言情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牙祭 > 第116章 齿间残梦三十年
    【是的。

    这回,没有人再看不起我们。

    所以在第三个十年剩下的几年里,我们家结结实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铺面还支着,每日赚个辛苦钱,我们一家人住着一间宽敞的院子,二姐本要将另一间房屋租出去,却被我拦了下来。

    家中孩子们已经不小,小远作为老大,眼见着已经二十有余,该是时候成婚了。

    一家子谈论起这事儿,都很高兴,连小远这样自幼稳重的孩子,都免不得红脸别扭。

    二姐雇了两个小工看顾豆腐铺,成日就是盘算家底,出门央媒婆,相媳妇.....

    ......

    然而,然而。

    是的,你知道的,世事变迁,总有一个‘然而’。

    我是宣统三年生人,用洋鬼子们的话来说,就是1911年生人。

    我遇见教鬼先生时,二十九岁。

    第三层牙雕被拼凑时,已经是我遇见教鬼先生的第二十四年。

    我们才过了两年好日子,我们家分明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就遇见了那场席卷全国的**浪潮。

    我们一家不知是得罪谁,亦或者是,一家子在家‘神神叨叨’的举动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我们一家莫名既算‘地主’又算‘封建迷信’,一下便一无所有......

    那是,我一生中,最模糊的一段岁月。

    我很累,很困,很渴,很饿......

    偶尔,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飘出肉身,悬浮在空中,麻木看着身旁的一切,以及那个宛若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

    每日亲眼瞧着一家子被带出去批评,跪上一天,然后拖着伤体病体折返。

    家中老三,也正是在这时候死的。

    那一日,他本缩在漏风牛棚的角落里,不知有何预感,突然奋力挪到我的身侧,对我说:

    ‘阿舅.......我饿......’

    只有这句,只有这句。

    而后,在谁都没有回过神之时,这可怜的孩子便彻底咽了气。

    风寒,伤痛,饥饿......

    每一项,或许都是他死去的缘由。

    亦或者,每一项,都不该成为他死去的缘由。

    那一夜,每个人似乎都想说话,但嘴巴一开,就会被北风灌口。

    故而,只得缄默。

    老五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她是个姑娘,受不了白日里的屈辱,为自己寻了个活路。

    她寻了一个与我年纪一般大的赤贫农民,草草扯了证,流着泪给家里人磕了头,就随对方去了乡下。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我们,怎么会怪她呢?

    说实话,到如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错在何处。

    至于为什么每次日子刚要好过起来,立马就会毁于一旦,那就更不是我这样的傻子能懂的事儿。

    .......

    第三个十年,教鬼先生再来时,是我们一家最凄惨的时候。

    老三死了,老五走了。

    孩子们的娘,我的二姐,也在孩子们离去之后,彻底长眠。

    一家子只有我,小远,老二,老四。

    四个人守在一个臭气熏天的牛棚里,旁边就是正在吃草的三头水牛。

    这是我与教鬼先生相遇的第三十个年头,他仍如初见时一样年轻,半点儿不见老。

    这,也是我第一次从教鬼先生脸上看出带有活气的生动神情。

    他有些怜悯,又有些嫌恶,站在牛棚外,不愿意进来,只招手,让小远出去见他。

    是的。

    这回,只有小远。

    看来,教鬼先生终于发现我是个俗人庸才,不愿意与我多做交谈。

    不过,这个牛棚太寒酸,半点儿都挡不住声音,我还是依稀听见些许两人交谈的内容——

    教鬼先生问,‘......什么破地方,你居然还不愿意同我走吗?’

    小远掷地有声的答,‘是,我不愿意走,不愿意被画骨,也不愿意给你牙。’

    教鬼先生笑,‘......那你们往后,还有苦日子呢......’

    .......

    我在想,小远说的画骨是什么意思,教鬼先生为什么也在讨要牙齿。

    我希望听到更多,然而,无论我再怎么竖起耳朵听,小远都没有再回答。

    教鬼先生走了。

    他又走了。

    这回走之前,他说,小远值得他等,十年后,他仍会再来。

    此事,触及了我的底线。

    是的。

    说来可笑。

    我这样不择手段的人,也是有底线的。

    我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我若连家里的小娃娃们都没能留住......

    那我还算什么人?

    老三和老五已经离去,我不能再失去小远。

    那教鬼先生三十年容貌不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样的人,不是人。

    要么是神,要么是鬼。

    可若真善,又岂会拿出需要人牙的符文图让我去凑牙齿拼牙雕?

    我第一次有了退意,在满是恶臭的牛棚里痛哭流涕。

    可小远回来后,却只说:

    ‘阿舅,我想娶媳妇。’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小远脸上的郑重神色。

    没有害羞,没有扭捏,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郑重,以及......

    一片惨白。

    那个年代里过来的人,多少都知道‘临死前留个后’的事儿。

    故而,小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只剩下这个念想。

    小远似乎,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而我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我们这样涉两类的人,一直是重点‘关照’对象。

    哪怕没有重点关照,我们住在牛棚里,也没有好人家能看上咱们。

    可小远......

    小远还是找到了方法。

    他认真悔过,离开牛棚,下乡竟给一户丈夫生了重病的人家拉帮套。

    他干了两年活后,又抛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不知所踪。

    这些事儿,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孩子被妇人带着来寻过小远,妇人本想寻到小远,再不济就将孩子留给我们养,可见到我们一家败落潦倒,终究还是将孩子带走了。

    我只远远瞧过一眼那孩子,那孩子承了我们家祖传的苦相,还有些瘦弱,一看便是福薄命浅的可怜人。

    可那孩子又像他娘,见人就笑,笑起来憨厚,让人见了欣喜。

    那一日,我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小远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一下变成了畜生,连亲子都不认。

    此时,已是我出生的第六十一年。

    我离出生的年月很远,却仍离苦难很近。

    那一日,直到天黑,一直躲着妇人和孩子的小远才跌跌撞撞从草地里爬出来。

    他说:

    ‘阿舅,你别哭,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这两年认识了个姓屠的好友,他会收养这个孩子的。’

    他说:

    ‘阿舅,快没有时间了......我们得继续拼牙雕。’

    ‘......再给我一颗你的牙齿,我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