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49、丹心剑-17
    正月十六。

    一道羽声天地传,豪杰齐聚横空山。

    隋良野那晚探听到消息,便睡觉去了。

    次日上午陪着罗猜在院子里除草,洗菜,烧火,做了一顿午饭,完全如同陪伴一个孤寡老人,罗猜也老头似的干两下活就停下来休息会儿,坐在地上,把竹编的帽子摘下来扇风,朝太阳皱着眉望一眼,完全一副地里老农的模样。罗猜见隋良野看自己,呵呵笑:“我家里就是种地的,兜兜转转,我算是返璞归真了。”

    听罢隋良野低头继续摆弄那个锄头,怎么摆也撬不起土,罗猜起身过来接手,“你就不行,你祖上肯定没人种地,你祖上干什么的?”

    隋良野想想道:“练武的吧。”隐隐约约,隋良野觉得他父母或许是亡命徒,但也无从考究。

    罗猜现在越发有居家主夫的风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有在外面声色犬马,远离酒色,罗猜简直从火玫瑰变成一朵乡间狗尾巴花,讲话的语调也慢了,正在由内而外地劝服自己不需要过去那样光鲜亮丽的生活。

    “下午我去陪小孩子们打球,你去吗?”

    隋良野回过头,下午他要去找厉璞。“不去。”

    罗猜点点头,“又去道上打听?”

    隋良野没答话。

    罗猜道:“去吧,去吧,孩子大了管不住,你长个儿了,你自己发现没?”

    隋良野点点头。

    罗猜老气横秋地往椅子上一躺,“人生就这样,谁你也管不住,该去的都要去,该来的总会来。”罗猜凑近隋良野,手放在他肩膀上,“很多人都跟我说一些话,但我从来都不信,他们都没有我了解你,”罗猜用食指刮了刮隋良野的脸颊,收回手,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不明白罗猜这番感慨从何而来,但罗猜看隋良野,越看越欢喜,好像看一只自己精心打扮过的黄鹂鸟,一只三个月大的柔弱白猫,高师傅的种种偏见和江湖上的种种传闻,都毫无痕迹地穿过罗猜的耳朵,罗猜无法想象隋良野是他们口中的样子,他们连隋良野的真名都不知道,凭什么来评价他呢?隋良野是一个单纯、坚韧、勇敢、努力、善良、视金钱如粪土、从不拜高踩低、从不趋炎附势的小白花,没品的人不会懂。

    隋良野看着罗猜笑得像个慈祥的祖父,困惑地向后退退,站起身,“我出发了。”

    罗猜转身看着他走,“好,早点回来。”

    ***

    天气好,背上剑,向东上山,傍晚便能到。

    隋良野出了城,便在城边的茶铺系了马,给了三文钱,晚上回来时取,茶铺的茶叶买一袋送两袋,可惜没有红茶,隋良野不喝绿茶,小二说茶铺有规矩,不买茶叶不给茶水喝,隋良野便问,有没有酒。

    打了一壶酒,隋良野带在身上,他还没喝过酒,可以带回去给罗猜喝,罗猜什么酒都喝,不管贵不贵,照罗猜的说法,好酒有好酒的喝法,便宜酒有便宜酒的喝法,横竖亏不着。

    沿着茶铺继续向东,是一段无树无草的黄土路,太阳本不算大,但走在干沙里,半个时辰便晒得人身前背后都暖烘烘,口干舌燥起来,这时隋良野再回头看,已经瞧不清茶铺,只能隐约地辨出茶铺的旗子轮廓,系在杆上,在风中飘扬,锯齿状的边缘不规则地交错着,好似开张闭合的犬牙。

    隋良野回过头,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完了黄土路,再回头看,起伏的路面掩盖了来时的路标,茶旗也只有几颗细碎的牙。

    所幸接下来的路进入了树林。

    这一段树木尚且稀疏,枯树长也不高,根茎袒露在地上交错,盘旋着蔓延,树稀人多,人多路便,于是也好走,黄土少了些,石粒多了些,杂草也茂盛起来,躲在矮树的身旁脚边默默发育,几乎长到人的小腿高,只不过依附过活难免同领主命,也稀疏苍黄,不见生命力,东一簇,西一把,软似韭菜黄似稻。踏上这段路,明显感受到鞋底的路硬了,石子偶尔硌一下脚。好处就是,日头已经没那么晒了。

    走着走着,眼前的树林茂密起来,树木也高大起来,过度到了下一段路,这一段……

    面前跃出两个人,按着刀,穿着昂贵的马靴,腰上挂着一串摇晃的珠翠,腰带扣上的花纹说明他们来自西轮浦,隋良野回头,身后也走上三个人。

    前面的一个笑了下,“你倒是悠游自在赏景。你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山吗?”

    隋良野淡然道:“诸位不必担心,能不能上,看我的本事。”

    后面的人拖长了声音道:“别废话了,还不是要打——”

    前面那个狐狸眼捻须道:“急什么,小哥这遭上山,九九八十一关,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隋良野缓慢地抽出他的剑,连着剑鞘轻微颤动的声音拉长回响,好似一根长弦漫长无终的残响,响得气氛凝滞,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隋良野的剑,剑身反耀着西行的日光,一道白色的亮映照在前面两人的脸上,一瞬间,他们眯了眯眼。紧接着,后面三人眼看着那剩余的剑一霎从剑鞘水迸一般脱出,隋良野箭一般从原地起身,速度之快,后面三人甚至只见得银光残影一闪,前面两人胸口鲜血溅出,隋良野如同一只水下穿梭的鲨,剑尖便是他的利齿,在树上一个倒转翻身,树枝轻轻一颤,已来到三人面前,那剑上沾的红色的血,甚至不停留在剑上,沿着剑侧两端的凹槽在剑尖坠下,剑身光洁如初,一人的眼连隋良野的身影都追看不清,只在剑尖来到自己面前时瞧清那不沾血的剑身,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这样的剑多适合杀人,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隋良野站在五人中间,看看这把从师门地窖中拿出的剑,果然重而不沉,机锋灵巧,极其合手。

    他将剑放回鞘中,这柄剑就连回鞘也悄无声息,缓缓滑入。他辨别方向,继续向前上山,既然处处有人在等,更路改径又有什么意义,走便是了。

    说回这一段路,这一段路的树高大了不少,树冠却短促平整,许是这部分的树比较密,缺少足够的生长空间,于是越向上长越拥挤,树枝树叶交错一片,久而久之,树端便郁郁葱葱长成连绵的绿色海洋,但再也出不了那些一枝独秀的尖顶高颅,多半都是平头平脸的冠顶品质。

    路中有一段开花的路,树少了些,地面草木旺盛,零散的石头分布着,像绿盘上一块秃地,上有星落密布的棋子。

    石头上,一个男人正在吃苹果,盘着一条腿,另一条晃荡着,瞧着隋良野走过来,吐出苹果籽,“老兄,等你半天了。”吹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悠悠扬扬地在树林里回荡。

    这男人一头细碎的辫子,敞露着衣襟,皮肤黝黑,面庞粗粝,他身边几个靠树站着打盹的也纷纷站直,一个从后面跑来,刚刚小解完,听见口哨便跑来迎战,一边提裤子一边赶来,背上背的刀啪嗒啪嗒地敲打着自己的背。

    石头上的男人跳下来,“怎么才来,早说别走远。”

    那小解的男人就这么经过隋良野,仿佛很平常的样子,咧嘴一笑,“没远啊,就在树后面,这也没开打呢。”

    隋良野在他经过时浑身绷紧,但没想到男人竟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要说南马帮也是讲究,既不偷袭,也不搞包围,跟谁对招都要堂堂正正地各自分明地站定,一边你的人,一边我的人,深呼吸做好准备,再一声令下开打。

    男人打量隋良野,转身对身旁道:“西轮浦花哨活太多,出个门带这个玉那个珠,太爱打扮。”

    一个对着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道:“这小子不也是。”

    于是南马帮的一群人纷纷摇头,以示不满,

    隋良野淡定地开始拔剑,对面的人同样握紧刀把,准备动手。

    双方互不动作,树摇叶响,风动气清,日头向西,地上视野大开,再没有更适合的生死斗场。

    隋良野向他们脚下看,手中的剑几欲脱鞘,时机不太妙,他看出对面的人腿带绷得紧,且有长年负重留下的粗厚腿型,心知他们练的这派武功,必定稳扎稳打,底盘稳重,于是更加谨慎,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助也,适时一阵狂风,地上落叶飞舞,隋良野当机立断,拔剑向地上一拨,树叶随剑风而起,打着旋向面前六人脸上扑去,那六人看得出久经考验,且默契十足,两个后撤,左右两个各自上树,在树上一跃而下,拔刀便向隋良野,隋良野后撤三步,一个剑花挽回来,先从左边下手,一对一他输不了,当即便与最前一个交上手,那小个子腿法虽好,但致命弱点在手上,刀行厚重,他速度太慢,隋良野正是他的死穴,一剑穿喉,隋良野抽剑而撤步,连带着从他手中接过他的刀握在左手,一左一右手腕一甩,横在自己面前,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俯冲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间。左边那个冲得更快,两把宽边短刀舞得虎虎生风,打着旋朝隋良野侧面袭来,他脚法缜密,缩臂亮刀,空隙极窄,几乎没有插入的空间,是十足十的防范姿态。但防范总归太过保守,隋良野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保守上,刀面向地一划,扬起泥土向人脸上扑,同样的招式对方不会上两次当,这一次他只是稍微侧了侧刀面,竟凭借着高速的旋转使扑面而来的泥土重新甩了出去,隋良野抬刀便刺,对方不屑一顾,甚至隋良野的刀刺不进来,零星地相撞两下,右边的人即将赶到,到时三打一,优势不在隋良野。但他错了,隋良野的下一招便是甩刀而出,径直扔向地上那已经倒下的刀的主人,那人奄奄一息,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但这位同门一见刀过去,下意识地便朝那方向展臂伸刀要挡一下,这下使得自己手臂展开,隋良野岂会错过这样机会,电光火石件剑刃便已来到面前。他和隋良野对视一眼。

    隋良野抽出剑,拾起刀,向右看,一个在树上,一个已经来到面前,隋良野决定提速,那个在树上的还未下来,便见隋良野已经砍杀了下面的,正飞身向上而来,他抬刀,却没想到隋良野跃起得竟那样高,在空中舒展停留地如同一只鸟,凌空一记潇洒的横扫腿,要速有速,要力有力,将人直接踢了下去,那人落下先是撞到了树干,接着一头栽在地上,生还无望。

    剩余两人大惊失色,但此时谁还会有退的心思,咬牙便也不得不上。

    实力的差距在于,同样的招式,隋良野做起来威力十足,且速度极快,这是天赋,也是多年心无旁骛的修炼,同他们,隋良野甚至不需要创造新的招式就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俩和隋良野过招唯一的优势,就是多打一。

    而隋良野又巧妙地将他们拆分开,如今仅仅两人,隋良野一刀一剑提在手里,淅淅沥沥的血迹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倒下的人不会再站起来。

    下午还赤热的日头,现今变得晦暗,照在尸体是更显得它们青灰一片,乌云自东向西游来,或者傍晚,黄昏会有雨。

    隋良野没有去捡剑鞘,他不需要了,他的刀和剑握在手里,他人的血染红了他衣袖的一角,于是他觉得右手稍稍重了一点,脚下的泥土比雨先湿,他低头看,踩在了血里,他拔出腿,朝前走。

    久杀人者必沾血,生死有命数,隋良野还要往前走。

    树木稀疏高大起来,或许因为山高,大多数树已经攀不是这高度,于是只有根深地敢向上长,拼命地探头要日头要光,要大风要雨,各个粗干密支,大叶繁影,倏啦啦作响,这土地也被反哺地深厚肥沃,雷声滚滚,天地间灰暗一片,风动树摇,天幕摇摇欲坠。

    树林中,这片宽阔的地面上,站着六十九人,有铜陵派、东堂森、无双天、西轮浦、南马帮,五大豪门的年轻才俊,聚在这里。

    一个走上前,看着隋良野,开口问:“所以,他们都死了。”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众人向前走,隋良野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色大暗,电闪雷鸣,刀剑齐齐出鞘,一触即发。

    先到面前的是长鞭,鞭上倒刺厉厉分明,甩到眼前一个勾回,亮起森森白刃,隋良野用刀缠上鞭,发力一拽,将持鞭人拖至面前,那人抽出背后短刀穿刺而来,隋良野右手拿剑一挡一划,对面脖颈鲜血迸溅,倒头在地,隋良野左手一转,刀从鞭缠中脱出,后撤拉开距离,但身后一阵打着旋的响声,原来又一人已持双锏自树上俯冲而来,隋良野抬刀拨开靠前的锏,就势斩下来人手臂,还未进一步,身侧又杀来两人,隋良野瞄准一个空档,趁持锏人吃痛将他一把拽来自己面前阻挡住冲来的两个人,好巧不巧那两人中一个用的是九连环,一把按住挡在前面的持锏人,右手高抛一甩,银环倏啦啦飞出,环环相勾,如链似索,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右手用剑传进环中央,接连将环套于剑身,想要按照绞鞭的招式如法炮制,已穿上七八个环,但见耍环人按住前人的肩膀,前人伏低做梯,耍环人踩着下面人的背一跃而起,并腿腾空横转,一下逼近隋良野,右手向前一伸,将剩余的五六环穿在自己手臂上,稳稳落地后倾斜手臂,用环抵住隋良野穿刺的剑尖,一个用力,猛地震动起来,环传环,到隋良野手中震得他握不稳剑,那剑被猛地弹将出去,对面握拳一臂掼来,发了狠直向面门,隋良野后退恰留出半臂距离,猛地横刀力刻,速度之快只见残影,对面双眼鲜血淋漓,哀声惨叫,隋良野一脚踹向他胸口,将人踢飞顺势砸到两个正准备上来的人。隋良野俯身在地上一个翻滚,捡回自己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三个银环,他反身对着背后奔来的三人发力一甩,一个环击倒一个人,最后露出一个树后冲来的,隋良野甩开刀双手握剑,那人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已杀红了眼,边喊边扬起刀,带着森森刀风,向下劈砍而来,隋良野抬剑迈步,向上一穿,竟将那人一举穿刺定于空中。

    四周静止了,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剑上的人,血从他身上涌出,将这柄剑不留一丝银色地染成红,他嘴里鼓涌着咳血声,痛疼让他在剑上挣扎,伴随他的重量,剑身压弯,而后砰地一声断裂开,他猛地摔倒在地。

    隋良野甩开断掉的剑,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空洞而狠厉,这是杀入无我状态的表征,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这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块生硬的冰,杀到现在,对抗至此,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全都没有退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从哪里开始错。

    风停了,一道闪电在天顶划过,始终下不来雨,空气升腾着满溢的冷冽吹散了热风。

    那边终于有人动了脚,他握紧剑,迎上隋良野的眼神,他的双眼满是屈辱和不甘,他的脸上燃烧着复仇的红,他一字一句道:“你这怪物。你这该死的怪物。”

    隋良野直视着他们,声音低沉地回复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到这里,看着对面这群痛恨自己的人,突然胸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气,种种怨懑忽然涌入脑海,他师父的死,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无能为力和无助,他师父的死,此刻将他的心一把攫住,他和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对峙,在灰暗的天幕下辨认彼此的面容,即便看不清也再也不重要,为了什么此刻也不再重要,所有做人也好为人也罢的重重痛苦此刻全部化成汹涌的杀意,来吧就此时,就此地,成为不问前因后果的野兽,反正你屈辱我也屈辱,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有理由我也有理由,那就不死不休,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妈的不死不休!

    从来没有,隋良野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那些从他幼年时就悄悄积累的一切感受,就像冰山下的火焰向上窜,天地灰暗如夜,电闪雷鸣之间,赦免一切杀人罪。

    隋良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众人如临大敌,隋良野道:“我早上算了一卦,我现在做事前总要算一卦。”他往前走一步,众人向后退一步,风凶猛地摇动树干,大树向东压倒,露出树林后浩瀚的墨天和远处如黛的青山,一道闪电银龙般在云后闪烁,隋良野冰冷的眼神在他美丽初成的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光,他的脸颊上有一块不易察觉的褐色斑正在蔓延,他对所有人宣布道,“今天不是我的死期。”

    对面首先三人提刀便上,隋良野不躲不闪向他们奔去,顺势俯身弯腰一勾,从死人手里夺过一把剑,又用脚一踩刀柄,一把短刀弹飞在空中,他跃起在空中接住,一个翻身劈将下去,来到人群中。

    大雨倾盆而下,密林大风,弯腰的树飞扬的叶,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对招在林中穿梭,天色忽明忽暗,隋良野似魅如妖,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听得呼号喊声处处响应,此起彼伏,与远处山丘上的狼嚎交错。

    雨如豆大,堪堪砸在衣袖,那刀正抬起,挥臂速快,那滴雨沿着臂弯倏地向刀尖冲去,又随着猛地刺出的刀锋脱刀而去,落在隋良野脸上,刀已被隋良野侧身斩断,清脆地甩出插入树干,那持刀人睁着猩红的眼用半截刀不顾死活地冲将上去,隋良野的刀柄在手心下旋转,换了个方向握住,横着划过对面的喉咙,一滴飞溅的血盖住了隋良野脸上滑落的雨滴,来不及多做调整,紧接着隋良野将短刀一抛,换个方向接住,便回身对付下一个从背后扑来的人,那雨滴和血滴,随着这一回转飞向空中,落在地上。再看脚步纷飞,乱中有序,你来我往,血与雨在地上汇聚,间或倒下死不瞑目的眼,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累,所有人都忘记停顿,轰鸣的雷声催雨催风催闪电,催得死人早早上路,活人早早去死。

    这一道惊雷后,仍旧站着十二人,雨水糊在所有人脸上。隋良野面前有十一个浑身是血的残兵败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此刻双手握剑,剑尖已卷了刃,他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血,湿漉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让衣服沉重,仿佛将他向下拉拽,他的眼睛极其机敏地在面前人身上逡巡,这是高强度高频度对招后的自然反应,随时等待不知何处而来的下一次攻击,对面人摇摇晃晃,也同样死死地瞄准他,就如同草原上一群恶狗包围一只毒狼。

    而雨势逐渐变小,人在大雨中模糊的轮廓中清明起来,乌云层层消散,好似抽丝的棉,不多时天空便有黄昏时的轻柔清朗预兆,淅淅沥沥的雨只持续了片刻,而后树林中已停了雨,只有树枝树叶上的积水还在向下倾倒,隋良野的背后有道长长的血印,他在刚刚反身抵抗时将剑刺入来人的身体中,又在胸口挨了一脚,这时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猛地撞上树干,疼痛碾过他身体一般逼得他发起颤来,而极度的疲劳又让他一时喘不上气,弯腰干咳,他面前还有两个人,同样的精疲力竭,同样的身负多伤。

    隋良野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又急忙撑着树站起来,那边差点扑上来的人又放缓的脚步,他在死人身上捡起刀,慢慢向后退,对面两人的刀也是血淋淋的残刀,到现在,无非就是咬紧最后一口气。

    雨后的树林生机苏醒,隋良野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对方的同样清晰可辨,简直比树枝上此起彼伏的鸟叫还要嘈杂。他们三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后一口气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摊水里,停住了,他发软的手臂终于找回了知觉,再退也没有意义。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另一个二十出头,新长的胡须极不贴合地衬在脸上,年轻的脸庞,和孤掷一注的眼神,都锁在对面这个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视着一条毒蛇凶恶的眼。

    在彼此眼里,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发出一声怒吼,举剑劈来,毫无章法,亦无力道,脚步松松,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刻,隋良野必能轻松对付,但他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力气再去对招,哪怕赢了这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到自己力竭之时,必定动弹不得,在地上等死。于是他向侧面躲,只是堪堪躲过,休谈力速,而另一个也趁机会冲了上来。

    上来好,总比无休止的消耗强,隋良野反身蹬树,将剑猛地插进树干中,借力踩上剑柄,一跃而起,对着其中一人俯冲飞踢,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那人当即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着接过他手中的剑,对着迎来的另一人脖颈精准地一划,血溅七步,这人扑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双脚支撑不稳,猛地跪在地上,他撑着地干呕,心跳如鼓,他扶着剑试图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过身,看树顶后蔚蓝发红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首,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发。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交谈的门派长者停下来,向他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停在寺前,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的线,看着他逐步接近。西侧,高师傅骑马带着罗猜赶来,马刚在门派这边勒停,罗猜便从马上跃下,朝隋良野跑去,他这样的大无畏看得众人大惊失色,如何敢这样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杀人狂魔跑去,而高师傅则走近临头的长者身边。

    隋良野的眼里只有横空山寺庙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无物,罗猜的声音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而后门派中一个男人走出来,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脚步,和那人遥遥相对。

    男人仔细看着他身上的血,定定神,问道:“有没有活着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们自找的。”

    那些人中响起一阵骚动,几声议论传入这边耳中,“管教不严,年轻气盛”,那些人的行为,确实瞒着师父师叔自行决定,但客观结果来看,每个门派中年轻一代的青苗,几乎都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组成的圈子中,也都参与了这场私自发起的围捕,而结果如今已经一目了然。

    那些长辈们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们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时,他们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经擅自逃离保护,并遭遇不幸,罪魁祸首目前便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隋良野在他们眼中辨别出恨意,这他已经太熟悉,而其他复杂的情愫,他没兴趣也读不懂,他下意识地向腰侧摸,发现自己没带剑。

    远处的男人痛定思痛,压下自己的愤怒,为了整个江湖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

    对武林来说,这是对面前这个孩子的赦免,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退路和选择,武斗必败无疑,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他们原谅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让过往的归过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担当。

    男人虽是现场的领头人,但这个商议出的结果并不是人人满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旧阴魂不散,仍旧想食肉啖骨,报此大仇。但那些年长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们给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发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

    隋良野望着众人,夕阳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遥远得好像一块琥珀,他们的怒火与怨恨都看起来都稀薄,传不到隋良野面前。

    男人咬着牙,对他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不仅仅说今时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来日再战,你还有那个底子吗。现在回去,是为了你好,速去医馆,起码你还有命。”

    罗猜听罢,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

    哪有没有代价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时间内一跃上修炼的顶端,如果修炼如登阶点灯,登一层阶点一盏灯,那隋良野则还没有到顶点,还有一步极高极险的阶没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冲天烧到了顶,但是烧起的火就总有熄灭的时候。隋良野想起他对战时交手过的唐下卉,他的顿悟也好,自己的顿悟也好,明明这么年轻,却似乎总是缺少时间。

    最是江湖光阴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的脸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只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双手双脚还有隐隐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来,对面的人说得没错,回去仍可捡条命,但相应地也不会又卷土重来的机会,说到底,人总要自己选条路走。

    但罗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强硬地掰过隋良野的脸,盯着隋良野染血面庞下的脸,“不要这么做。”

    隋良野明知故问:“不要怎么做?”

    “就现在,回去吧,让所有事都结束,就当埋掉它们,埋了你师父,也埋了所有因为你死的人,你总该是个比现在好得多的人。”罗猜捧住他的脸,“我明白。”

    隋良野觉得奇怪,他摇头,从罗猜手中缓慢挣开,“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根本不了解我。”

    罗猜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镀上那种奇怪的光辉,血色熠熠生辉,这完全就是好勇斗狠的疯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这不是一只擅长忍耐痛苦的猫,这不是一只撒娇耍性的猫,这不是家养的猫,它是野山狂水滋养的凶狠的猫,它记仇,它固执,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类无法沟通,也从不介意做无人理解的独行者。

    罗猜放开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只是望向对面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对他们厉声道:“废话不要再说,给我一把剑。”

    那边的人逐渐丧失耐心,有个男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欺人太甚,不识好歹。”说罢将自己的剑甩过来,然后转身抽了师弟的剑,踏步便要上前,前面一个长辈拦住他,那男子对长辈道:“士可杀,不可辱,师叔不要再劝。”

    师叔道:“他现在燃尽内力大化之境,你赢不了他。”

    男子坦荡而回道:“即便我赢不了,我师兄师弟万万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头先死,舍我其谁,年轻一代小辈尚且慷慨赴死,和这样的疯子还有什么好谈,师叔休劝。”说罢抬剑甩开师叔的袖子,提剑便要冲来。

    忽听得一声高喊:“顾长流——”

    此音声嘶力竭,响彻山谷,众人回首望去,只见高楼上厉璞提剑而立,他这里恰能望见山中林间密密麻麻倒下的武林门弟子在树枝树叶下忽隐忽现的尸首,恰能看见他好脾气的师父此刻正怒发冲冠地要去赴死。

    隋良野望着厉璞,这个他追寻许久的人,如今就在楼顶看着他。

    罗猜转头看隋良野,那张冰冷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他适时地问:“你见到厉璞了,你想怎么样呢?”

    隋良野面色沉沉,只见厉璞将剑横于颈上,双眼通红,在夕阳下衣袂翩飞,发丝乱舞,他高喊道:“你师父之死,非我责,但我罪也!今日我还一条命给你,你放过我同门,放过武林!从今天起,再没有人亏欠你了!”

    罗猜双目圆睁,忙对隋良野喊道:“阻止他!难道你是来杀他的吗?!”

    隋良野死死地盯着厉璞,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他一声也听不见,他只觉得万籁俱寂,只有树叶摇晃,只有他和厉璞在对视,他觉得自己张开了口,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

    但事实上,他只是呢喃了一句,而厉璞手起剑快,脖颈鲜血迸出,直挺挺扑下九层楼,而另一声惊恐悲痛的女声正哀嚎地朝那方向跑去。隋良野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那些或失望或狰狞的面容交错地闪现在他眼前,罗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隋良野在原地呆站着,用剑撑住自己,天色昏暗,那边的领头人控制住局面,许多人纷纷返回寺中去查看厉璞,留在原地的,目眦欲裂地望向隋良野。

    罗猜失神落魄地摇晃了一下,武林纷争对他而言本就难以理解,这时他思前想后,只觉得荒唐,他看向隋良野,“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隋良野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剑从他手下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