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晨光熹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林响在床头摸来摸去,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早上7点01分。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睡眼迷蒙的眼睛走向阳台,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经过晨雾洗礼的清新空气撞了个满怀。

    太阳一点点升高,天上白云轻移,远处青山如黛,风景怡然。七八月份是云南的雨季,但每年星回节这段时间,云关都是晴好的日子,传说那是由于火神娘娘的庇佑。

    吃了早餐后,林响到前台查看今天的房间订单,也时不时向路过的住客热情打招呼。

    民宿需要他做的事情也不多,但忧心会有客人有突发情况需要帮助,所以还是一大早爬起来了。

    顶着眼下的两片青灰,又打了无数个哈欠,林响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未读消息上的小红点时,人还有些恍惚。

    他昨晚忘记把小米的屏蔽取消了,屏幕上留着对方最后一句话:

    [我到天台了,你人呢?]

    林响忍不住笑出声,懒洋洋地又趴回桌子上,给对方回消息。

    铃响响:[昨晚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过几天就去丽江,嘻嘻。]

    小米回复得很快:[哈哈,我已跳,你干脆等我头七那天再回复好啦。]

    铃响响:[……]

    赶紧撤回那张笑得欠扁的表情,不嘻嘻。

    午后,日头倾斜照进水面,锦鲤翻身时的鳞片像洒落池子的碎金。

    庭院中凉风习习,林响坐在亭子里,穿着米白色的外套,下巴慵懒地搭在手臂上,手里撒着鱼粮,看池中的锦鲤竞相争食。

    庭院中传来不断哒哒声,“响响,帮个忙。”

    林响回头,看到坐在桌子前的黎正炀握着switch,两只手疯狂地按着手柄按键,眉心皱成一团。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手撑着脸,“有什么倒忙,可以帮到你?”

    “我打不过这两只苔藓之母。”黎正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读档。

    “给我试试。”林响摊开手伸过去。

    黎正炀把switch放到他手上,“你的丝之鸽玩到这了吗?”

    “还没,所以试试嘛。”

    “好吧,我去拿点喝的。”

    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冰可乐的功夫,黎正炀回来看到自己的switch躺在桌上,问:“输了吗?”再仔细一看,“我靠?赢了?”

    “赢啦!”林响扬起笑吟吟的脸,张开双臂,迎接夸奖。

    “厉害响响,今天让你当我哥。”黎正炀击一下他张开的手掌,拿过桌上的史努比陶瓷杯给他倒可乐。

    林响捏起拳头在他的脸上虚空挥挥,“我本来就是你哥啊。”

    “你们做游戏的是不是都得先练操作啊?”

    “那倒没有,我这么厉害的,还是少见。”林响抬了抬下巴。

    这话听上去像自夸,但却是真的。林响偶尔会接技术型的陪玩业务,主要是能赚点外快。

    黎正炀哈哈地笑,“哥今晚能带我打瓦吗?”他把可乐推过去,搓搓手。

    “不能!”林响从桌上拿起一根pocky饼干,放进嘴里咬得咔咔响,“法治社会,咔咔咔,整天打打杀杀,咔咔咔。”

    黎正炀双手合十顶在头上,恳求的目光眼巴巴盯着林响。

    林响垂眼回手机上的消息,随意地挥挥手,“我今晚有事,很重要的。”

    黎正炀放下手,换了一副嘴脸,“要干嘛去?”

    “喂鸡。”

    “少来!你家里什么时候养鸡了。还下次一定,等你等到赛季都过去了......”

    喂鸡是林响随口瞎诌的,对方没信,他也懒得再想借口搪塞。

    今晚他有个秘密行动的计划。

    他握着手机,微信界面上是他和沈青杉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昨晚撤回消息后,沈青杉没有回复他。

    本来林响还想解释一下的,但不小心睡着了。昨天星回节有很多事情要忙,一起床就要开始准备祭祀用品,下午连着布置火把,晚上又跑到古城,一沾上枕头就困得不行。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没礼貌诶。林响点开聊天框,手指悬空在屏幕上,犹豫几秒后,在上面戳戳。

    铃响响:[沈医生,下午好!]

    发完信息后,他紧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像兔子啃胡萝卜一样,把那根pocky一点点用门牙消灭。

    怎么不回信息啊?

    沈医生,下午坏!

    刚骂完人,对面就回复信息了,都市丽男沈医生:[下午好。]

    林响满意地看着自己改的微信备注,乐滋滋地笑眯了眼。

    “你笑什么?”黎正炀盯着他问。

    林响专注地看手机没听清,“啊?”了一声。

    像是刚把完脉老中医,表情严肃地给病人下了一个诊断结果,黎正炀正色道:“你谈恋爱了?”

    林响这次听清了,不以为意地冷哼,“不要把自己的心愿,强加到别人身上。”

    说起这个,黎正炀又要开始哀嚎自己的桃花怎么还不出现。

    林响故作深沉地摇头,食指和中指又夹起一根pocky,贴到唇边,抽了一口空气烟,“这世上的女子多如繁星,可惜你摘不到星星。”

    “不许说了!我发现你损人的时候说话就特别流利。”黎正炀抱怨道。

    “我说话,本来就很流利。”林响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发送出去的最后一句话:

    [沈医生,你今晚去哪?^^]

    “哪也不去。”沈青杉开着车,回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

    “怎么能不去呢!今晚不是有祭火舞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你带带我。”钟赫文语气乞求地说。

    “我怎么带你,你以为我是本地人吗?”沈青杉反问。

    高大的白色车辆在高速路上飞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是钟赫文,沈青杉的朋友兼同事。他今天坐航班从江市飞往大理,不久前刚落地大理凤仪机场。

    钟赫文坐在副驾上,刚上车就开始研究座椅,完事后又打开扶手箱,现在还在升降车窗,啧啧称奇。

    每年最大的篝火燃烧时的盛景,只有在星回节第一天晚上才会出现。听说对着一年中最大的篝火许愿,愿望最容易被火神娘娘听见。

    钟赫文本来已经想好了要许的愿望,但他的发财梦忽然破碎了,被同科室的于主任打碎的,于主任把他假期时间往后推了一天。

    不过他这个人是乐观主义,“生活对我狠狠抽打,但我是个抖m。”

    旁边的沈青杉悠悠然开口:“抽打你的应该不是生活,是于主任。”

    钟赫文震惊,“这是人话吗?”

    两人从本科大一认识,到直博到工作,加起来有十多年了。钟赫文觉得沈青杉嘴很毒,沈青杉觉得钟赫文嘴很碎。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维持的友谊,可能是同病相怜吧,反正都有点毛病。

    没过一会,嘴很碎的钟赫文又说:“于主任本来不想给我批假,然后我说我要去关怀沈医生,要是不给我批假我就去告诉院长。”

    前段时间,关于沈青杉是大外科部部长儿子的谣言,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起因是今年年初,沈青杉聘上了全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大概是出于眼红,有人把同姓的沈部长编排成了沈青杉的爹。

    本来上班就烦,沈青杉懒得浪费时间精力处理这种事,没想到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嚣张到在一次的晨会结束后,直接挑衅到他面前。

    散会后的沈部长刚走出走廊不久,突然有个人被丢到自己面前。那人想跑,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沈青杉目光阴沉,居高临下的脸使压迫感四散开来,“沈部长,有件事麻烦您。”

    沈部长兢兢业业工作多年,头发都殉职不少,却也很少见到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有些凌乱,“这,什么情况?”

    沈青杉俯视着那个快要缩成一团的身影,“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总想让您当我亲爹。”

    他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四周的人听见。同事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缓了。

    恰好从身后经过的院长,脚步一顿,微微眯起眼:“你说谁是你亲爹?”

    沈青杉和外科部的沈部长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因为他是沈院长的亲儿子。

    入职前,沈青杉就在院办和人事科报备过,走的是合法合规的流程。在他把亲属关系声明表拿回家签字的前一刻,沈院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要入职医院了。

    医院一直将员工信息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毕竟是院长,谁也开罪不起。

    但可想而知的是,在这个事实的出现后,诽谤才会真正的接踵而至。什么攀后台,靠院长上位,学术不端sci涉嫌造假……人处于舆论风暴中心时,就会出现不同声音的指控,而当事人往往都不知道这些声音来自哪里。

    车厢内,沈青杉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导航路线,“这里离云关还有十公里。”

    “啊,然后呢?”钟赫文疑惑。

    沈青杉:“这边太阳下山晚,你在天黑前能走到古城。”

    钟赫文大惊:“你要把我丢下?我高反死在路边怎么办?”

    “云关的海拔不到两千,不会高反,也不会死人。”沈青杉说。

    “沈医生,不要残害生命好吗,大家都发过誓要为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身的。”钟赫文苦心劝他。

    下了高速后,前方大路一片开阔。云南夏季的天放眼皆蓝,天上白云团聚。道路两边是田园牧歌,潦草的稻草人安静地守望着脚下的土地。

    钟赫文又拉下车窗,风灌进来,他望着沿途的景色心满意足地喟叹,“尸斑被吹淡了。”

    “那你还是下车吧,违规运输尸体是犯法的。”沈青杉又在破坏氛围。

    钟赫文刚想吐槽他两句,就被一声“叮——”打断。

    声音来自沈青杉架在出风口上方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消息提醒,来自“cinderella”。

    本来只是无意间瞟过去一眼,钟赫文看清备注后怔住,脱口而出:“cinderella?!你去迪士尼了嗷?”

    沈青杉丢过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搭理他。

    钟赫文目瞪口呆,“这是谁啊?”

    沈青杉面无表情,“你不是看见了吗,cinderella。”

    “行行。”钟赫文拿出一包在路上买的水果干,拆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车厢里放大。

    沈青杉很轻地蹙一下眉,“别在车上吃东西。”

    “好嘞。”钟赫文小声骂了句“洁癖哥”又合上包装,“你们在哪认识?”

    “这里,很久以前的事了。”沈青杉接着说。

    钟赫文觉得这事挺新鲜,摩挲着下巴,“很久以前?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青杉没回应他,单手轻推一下搭在鼻梁上的镜架。隔着挡风玻璃,他凝视着眼前一览无余的国道。

    窗外艳阳高照,他的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青梅竹马。

    一起长大的关系才叫青梅竹马。他只是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